2011年10月31日,东京。一场记者会的现场,一个44岁的日本男子手拿一杯水,双手微微颤抖,玻璃杯随之摇晃。他先将水分成两口饮下,随后将空杯高高举起,面对众多摄影机定格了两秒钟。那杯水来源于福岛第一核电站5号和6号机组的地下室。他名叫园田康博,当时担任内阁府大臣政务官,负责核能安全事务。这并非一时兴起的举动。早在10月上旬的一次发布会上,数名自由记者不断逼问他,引用过去许多日本官员当众品尝食品来验证安全的例子,反复提问:“如果水质符合标准,你就当场喝一杯。”彼时,他并未应允。然而到了10月31日联合对策室的记者会上,在众多摄像机的聚光灯下,他终于接过那杯水,义无反顾地喝下。园田表示,这杯经过净化的水样指标低于日本海水浴场的水质标准,但同时指出,单凭他个人饮水并不能作为普遍的安全证明,定期公开的检测数据才是核心所在。英媒《卫报》和《朝日新闻》同时对此进行了记录,媒体评论也十分直白,认为这不过是一出政府用以平息公众恐慌的公关秀。
喝完那杯水后,他的职业生涯一度迎来了飞升。到2012年10月,他升任环境副大臣及内阁府副大臣。然而,他的风光并未持续多久。2012年底,众议院大选中,民主党遭遇惨败,首相野田佳彦辞职。园田在岐阜选区败北。日本地方媒体毫不客气地指出,选民对他这场核水处理的公关秀并不买账。福岛地区受灾民众及渔民群体从未因此而减轻对核污染水的顾虑,他们持续不断地进行抗议。至2014年,园田的社交媒体账号已不再更新,而在2015年6月他正式宣布引退,时年48岁。从他饮下那杯水到彻底退出政坛,总共也不过四年。
几年后,他出现在了另一个领域。2018年,他加入全日空相关企业ACD,担任代表董事,负责面向中国市场的跨境电商业务。这一转变引起了日本媒体的关注,并进行了报道,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位曾经为福岛核水处理出面站台的官员,转身投身对华消费品的生意。到了2020年3月,他辞去了ACD的职务,随后转投WeSearch工作,之后又一次从公众视野中隐退。随之而来的是谣言的滋生。2020年下半年,网络论坛上流传起他在帕劳因患多发性骨髓瘤去世的消息,甚至描述了详细的遗体状态。两个国际事实核查机构AnnieLab和LeadStories对此表示怀疑,并联系帕劳共和国的卫生部门,得到了明确答复:从未发布过相关死亡通告。
2023年9月2日,共同社拨通了园田康博的电话。他亲自接听,并表示自己还健在,身体很好。他还对福岛地震受灾群众表示歉意,称这条谣言给已经遭受灾难的福岛居民带来了二次困扰,但他拒绝面对镜头,只愿以电话进行短暂沟通。一个被谣言宣称已死的人,初次反应便是道歉,随即选择继续隐匿。他的饮水举动给他贴上的标签,十几年后依旧如影随形。很少有人了解,他当时喝的水与后来排放入大海的水截然不同。园田所喝的水来自5、6号机组,污染程度较低,而排放进太平洋的水则源自1至4号机组,属于因堆芯熔毁而产生的高污染水。两者污染源不同,程度也迥异。虽然ALPS设备能够去除62种放射性物质,却无法去除氚等物质,长期以来的清理工作复杂且困难,东电储藏桶内不同批次的水净化效果各异,甚至存在超标的情况。简单来说,园田所饮之水与后来排海的水根本不是同一种水。然而,许多网友将两者混为一谈,这也成了谣言得以传播的原因。
然而,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于那杯水。福岛第一核电站1至3号机组内,残余的熔融核燃料碎片总量约为880吨,预计在2024年和2025年进行的两次取出作业只能提取约0.9克。原本计划在2030年代初正式启动的取出工作,已推迟至2037年度以后,预计到2051年完成报废的目标,被业内普遍认为难以实现。而堆芯内部残留物仍在不断产生污染水,排海并非短期事宜。福岛当地渔业团体始终强烈反对这一做法,即便日本政府提出了渔业损失补偿方案,福岛的渔民们依旧持续发起诉讼和集会,担忧持续排放数十年将会破坏生态,摧毁代代相传的捕捞产业。至于园田康博的长期健康数据,日方从未公开。饮下一次低浓度水样与几十年的海洋生态风险是截然不同的。那双颤抖的手、那杯摇晃的玻璃杯,曾被当作“安全证明”进行展示,但如今的真相证明这杯水并未能提供任何有效的证明。虽然杯子早已放下,杯子背后的故事仍在继续发酵。